EP-051 那些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文字版)


时间轴:
1. 0:42 与 Steven 同学的采访
2. 14:45 与 Gloria 同学的采访
3. 46:24 与 Miles 同学的采访


文字版全文:

袁莉:
[00:00:02]
大家好,欢迎来到不明白播客,我是主持人袁莉。今年中国进入劳动力市场的大学毕业生有1160万,创历史纪录。同时官方数据显示,每五个年轻人当中就有一人失业,也创了历史新高。这些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正在经历什么?他们如何看待自己和国家的未来?我在推特上发了一个帖,征集采访对象。很多年轻人回复说他们找不到工作。下面就是我和其中三位的对话。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与隐私,对他们的声音进行了变声。
与 Steven 同学的采访
袁莉:
你能不能先介绍一下你自己?

Steven:
[00:00:44]
大家好,我叫Steven。然后我是去年刚刚从英国的一所大学以硕士的身份毕业的,学习的是互联网相关的专业。

袁莉:
[00:00:54]
那你能不能说一下,就是你找工作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情况?

Steven:
[00:01:00]
找工作就是今年确实比较艰难,就是投了很多的大厂,这些的很多,但基本只有面试,后面就没有回应。也找过一些学校的工作,但是因为种种的原因……就因为现在体制很僵化,它就没法把我招到那个专业当中做老师,因为我是一个交叉学科嘛,这个好像谁都想要,但是因为制度上来说,谁都不能接收我。有一些国企的机会,但都可能是因为我有留学背景嘛,最后都没有要,就被PASS掉。

袁莉:
[00:01:34]
对,那你能不能说一下,你是不是从小就是一个很好的学生?你以前对自己事业的这种前途的设想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呢?

Steven:
[00:01:42]
呃,我是16年进入大学的,就是说那个时候其实是互联网非常地兴盛了。我记得上大学没几个月,印象最深的就是出现了共享单车了,我当时就觉得肯定是一个充满时代的机会吧。在当时,我记得在中国很流行的一本书,就是写美国的那个《光荣与梦想》。

袁莉:
[00:02:05]
我没想到你们这代人也读呀,我们是80年代读的。

Steven:
[00:02:09]
当时我就觉得,可能中国这个时代就是对应的美国那个时代的“光荣与梦想”。当然了,当时看到很多互联网企业兴盛啊等等,但是没想到就是当我毕业的时候,这个行业基本快死掉了。

袁莉:
[00:02:23]
就说你在国内上的大学也是个重点大学,(Steven:对,985。)是不是,去英国也上的一个全世界可能都比较顶尖的一个大学。就说你毕业的时候,你有想到找工作会这么难吗?你当时给自己设计的,就说你想找一个理想的工作是什么样子,还有理想的薪酬是一个什么样子?

Steven:
[00:02:42]
我当时觉得就是应该还比较好找工作,因为有从我们学校之前毕业的人觉得都还蛮好找工作,就大家都是在挑,就是我要去哪个、我不去哪个(地方),从来没有想过我要这么难的去寻找。我当时的薪资(预期),我觉得1年……可能我觉得第一年没有什么经验,我就觉得在国内的话就30万人民币好。

袁莉:
[00:03:05]
就其实在你如果是留在英国或者到美国,和你的一些同学一样,其实会拿到很高很高的工资是吧?他们找工作是不是相对容易呢,你们的中国同学?

Steven:
[00:03:15]
在美国当然是好一点,而在英国其实也蛮好找。我觉得在英国可能是4000英镑左右一个月,我觉得还,就是不是很困难,对。

袁莉:
[00:03:26]
对,你们留在英国和美国的同学,你跟我说,好像他们都很容易找到了工作,而且都是不错的工作,是吗?

Steven:
[00:03:33]
他们就是,在Google的等等等等。我最近也在说服我的父母,就是要不就是我就还是回去吧。

袁莉:
[00:03:41]
还是润出去是吧。那你现在可以什么样的身份润出去呢?

Steven:
[00:03:46]
噢,我现在还有工签,就是我们从英国毕业之后会给3年的PSW签证,就是我要去的话还可以。

袁莉:
[00:03:55]
还有就是说,你实际上也不光是工作的这个问题,是吧?你去找工作的时候,你就说这些公司的文化,你其实也是觉得挺受不了的,对不对?

Steven:
[00:04:07]
对,就是他在我面试的时候就问我,你你你可以加班吗?所以我可能也失败在这里了。我就会问他,我说,你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的加班呢?不想做无意义的加班,我还有很多自己的生活。他们基本上给我的回复就是,你要接受这个无条件的加班。
还有一点,有个同学嘛,就是我上周去上海见我的另外一个同学。她已经找到工作了,是一个女生,但是就是她入职应该是第一个星期,就遭到了她老板的性骚扰。

袁莉:
[00:04:41]
哇,那她怎么办?

Steven:
[00:04:43]
就是她说刚找到工作就先这样吧,工作也很难找。那个互联网公司,我具体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就是做互联网的一个(公司)。

袁莉:
[00:04:53]
是个大公司还是小公司?(Steven:不是很大的公司。)就是你的同学也是上了英国最顶尖的一所大学,然后现在去一个小的互联网公司?

Steven:
[00:05:04]
对。他们就说是那个入职第一个星期就说老板就让他搬东西,就是老板开车回家,说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搬到楼上。她就感觉到不对,她就没有从。到现在,她说这个星期可能老板就给她各种刁难,基本上她跟我讲,说他们公司基本所有女生都遭到了性骚扰,所以这种文化我就觉得太糟糕了。

袁莉:
[00:05:28]
嗯,你去面试的时候,他们是所有的公司都问你要不要加班吗?还是怎么样?

Steven:
[00:05:33]
基本上是所有的公司,包括国企和一些大一点的企业都会。

袁莉:
[00:05:39]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加班呢?

Steven:
[00:05:41]
就我觉得,很多时候他们的加班可能是啊,就是说他会要求你加班,而不是需要加班。如果说这个工作无法完成,那我可以接受,就说是加班,没有问题。但是你不能说是以加班来衡量你有没有好好工作。可能很多人加班就是在那坐着,那他也要加班,那我不想这样。

袁莉:
[00:06:06]
你能说一下,就是说你大概投了多少的简历,大概就说有多少个面试,有没有一个offer?

Steven:
[00:06:14]
我投了应该是130多个简历,(袁莉:哇哦。)完了啊,有30多个面试,大概。

袁莉:
[00:06:25]
你都做了三十多个面试了。

Steven:
[00:06:27]
对啊。完了就是只有两个offer,但是是在南方我不太想去的地方。

袁莉:
[00:06:34]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就比如说最近就是习近平,还有就是中国官媒都会说,要大家、要年轻人,要脱下孔乙己的长衫;然后习近平说,希望年轻人要有吃苦的精神。这样子的我不知道你怎么看。

Steven:
[00:06:50]
我觉得是一个非常荒谬的讲法吧。你脱下长衫,就是脱下什么长衫呢?难道我们……

袁莉:
[00:07:02]
可以去做体力活呀,去送外卖呀?最近不是还有什么垃圾回收啊,什么什么之类的。

Steven:
[00:07:09]
我觉得这共产党老说自己(治下的中国)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对吧?其实你跑到欧洲,你才可以看到那什么叫社会主义国家,尤其像北欧。呃,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去做体力劳动呢,可能也会带来很多钱,但是为什么我们要去国企,为什么家长都说你要去考公务员,因为你那样才有一个国民待遇。在我看来,你不进到那种体制当中,你都是非国民待遇。互联网的如果下一步来说,就说是越来越多的这种体力劳动肯定会被替代,甚至就说是简单的脑力劳动也会被替代。

袁莉:
[00:07:43]
你是说的AI这些的发展,是吧?

Steven:
[00:07:45]
对对,这些会非常清晰的。就是说你未来可能……以前我们会一个word,你会一个PS,(等于)你会一门技能。到未来,这个就是人人都要会的东西,这种劳动都会被替代的。你说你要我们去从事体力劳动,这个因为技术你下一步是会进步的,社会是要进步的,你不能说退回去,我们去搞那些旧式的劳动。就跟那个,你比如说是到清朝末期,还说不要机械化,大家要(当)小农去种田,不要工厂,其实是一个道理。

袁莉:
[00:08:16]
还有就是吃苦。你觉得你能吃苦吗?就是你觉得吃苦是一个什么样子的说法?

Steven:
[00:08:22]
我不喜欢。说实在话,我很讨厌这个词,我觉得就是我更愿意用努力。比如说吃苦,他们老说啊,文革上山下乡去吃苦。我说为什么要去吃那个苦?毫无意义。我可以为了我的目标去努力,去奋斗,我觉得没有问题。而且我觉得我也并不缺乏所谓那个吃苦的精神。因为我读书等等等等,我也很厉害,对吧。我也会做这些事,(袁莉:也很刻苦,是不是?)我也会做得很好。但是你不能说你让我吃无意义的苦,我不想把我的青春浪费在那儿,我就这么多时间。

袁莉:
[00:09:02]
对对。你说你想润了出去,那就是说你不看好你自己在这里的未来,是吗?

Steven:
[00:09:07]
对,我不太看好。

袁莉:
[00:09:08]
为什么呢?

Steven:
[00:09:09]
就像最近那个笑果文化(受处罚事件)吧,它把整个社会的缝隙卡得这么这么窄,那它未来还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因为我们是一定要做创新的。对于我们来说,我觉得年轻人,尤其我们学的东西,最大的机会在于创新,我们要做一些新的(东西)。
如果你在各个(事情)上面卡得如此之死,未来我们还有什么空间去做那些事情?经济上来说,我觉得明显是一个通缩的状态。因为我妈妈还算比较成功的商人,她就那天跟我聊,说再有钱她怎么投资啊?我说你不要投资,你换点儿美元吧。这就是大家都处于不动(的状态)。经济上就说商人,我不投资,我没有任何安全感,我为什么要投资呢,对吧,也不知道投去哪里。那我觉得无论从经济还是创新,各个方面来说,没有特别大的希望吧。而且他要天天(提要不要)收房产税。

袁莉:
[00:10:06]
那我再问你一下,就比如说他们鼓励年轻人要结婚,要生孩子,我不知道你怎么想这些?

Steven:
[00:10:14]
这两天其实刚跟我女朋友还谈论这个呢,因为我们觉得我们俩共同的观念是在中国我们不会生孩子。

袁莉:
[00:10:20]
为什么?

Steven:
[00:10:21]
就是经济上没有保障,个人上没有保障,我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我生完孩子第一是我们遭罪,第二是孩子也遭罪。对,如果我们有孩子肯定是,我觉得可能是等我们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拿到了日本的身份,或者说可能欧洲国家的身份,英国的身份,我们可能会选择再去生孩子。因为我觉得在这种制度下,第一是我们自己会变得很困难。第二是孩子也会在一个非常严酷的环境当中成长,包括他受的教育也不是一个健康的教育。

袁莉:
[00:10:58]
我觉得挺惊讶的,因为你说你妈妈是一个成功的商人,那你算一个富二代吧。连你都觉得这个经济上会压力很大,那就不要说一般家庭出来的年轻人。

Steven:
[00:11:11]
这个经济压力,我觉得不是说是现在,而是你要预期未来嘛。还是对一个未来……我觉得对未来我没有信心。再说在中国有钱又算什么呢?你没有法律来保护你的财富的。

袁莉:
[00:11:26]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Steven:
[00:11:27]
我妈妈非常地想让我回来,就是她说,你如果在国外,我就等于丢掉一个儿子。因为我是家中的独子嘛。

袁莉:
[00:11:37]
是,是。我不知道,就说你这么年轻。然后因为我采访的几乎所有的这些年轻人都不想在中国待,都想润了出去,我觉得真的很惊讶。

Steven:
[00:11:49]
我觉得很正常吧。因为是我觉得说,嗯,第一是,我直说了啊。能看到您的节目,或能联系到您的,肯定都是Ta翻墙,或者是Ta本身就在国外生活过的,Ta知道那个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就是中国古话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然后Ta知道好的是什么样,Ta必然想去那儿。所以说我觉得这是一个很自然的事情。

袁莉:
[00:12:12]
那我还是再问你一下,就比如说你18岁,你考上了很好的大学,然后后来你拿到了英国那么好的学校的offer,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今天会找工作这么难吧?(Steven:没有。)这对你是不是人生最大的打击了?

Steven:
[00:12:27]
是第一次打击吧。因为我之前其实都蛮顺利的。就是我从小考学就一直属于那种第一第一第一地考下去,就好像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大的障碍,包括家庭条件也比较好。完了就是说我所有的路都走得比较顺吧,这应该算是第一次比较不顺的经历。

袁莉:
[00:12:49]
那他们可能有人会批评说:他就是不能吃苦。

Steven:
[00:12:52]
我不太care这个事情,我不care。

袁莉:
[00:12:55]
你就觉得吃苦这个事情本身就是一个荒谬的事情,是吧?

Steven:
[00:12:59]
就是别人给你灌输来的一个词。因为你怎么知道我不够努力呢?你怎么知道我不够奋斗呢?因为我们都有、每个人都有他个人喜欢的事情,对吧?你说别人吃苦和努力,是有一个标准的,是从上而下的一个标准。但是我的努力,我对这个社会的贡献是不一定能用那个标准来衡量的。
你说,如果以一个世俗的眼光去看梵高,他一生很失败的。我们都可以说他不够吃苦,但是如果要说是我们从一个更长远的角度来看,他的贡献是无比巨大的。所以我很讨厌用是否来吃苦衡量。因为技术是在不断进步的,就像我们看到一次工业革命来了,无论是土耳其还是中国,你这么强大的帝国,你都会被(产生了)一次工业革命的英法这些(国家)所推倒。二次工业革命来了,美国站上来了,等等等等。
反正你要说真正的复兴可能是下一个时代,比如说AI所带来的技术革命,甚至其他,对吧?完了你说我们都去做体力活,就好比说是我们拿着刀去跟飞机大炮去打,这是非常荒诞的。就是说一定是你应该给年轻人更多的空间、更多的机会去从事一些新技术方面的这些工作。你既然想跟美国去抗衡吧,那你真正地把芯片做出来,你真正地去做成一些真正有技术含量的事情。
我觉得它很重要的是给这些人空间。就像我之前谈到大学应聘老师那个,你需要让这些会新技术的人,不是用那种框子把Ta框死,而是给Ta一些开放的东西让Ta去尝试,因为我觉得年轻人的创造力肯定会比这些老人们要好。

袁莉:
[00:14:43]
好,谢谢Steven。接下来请听我和一位女同学Gloria的采访。

与 Gloria 同学的采访
袁莉:
[00:14:50]
你好,你能不能介绍一下你自己?

Gloria:
[00:14:53]
好,我叫Gloria。然后我在中国的一个中部的城市,我六月份即将硕士毕业。

袁莉:
[00:15:00]
嗯,那你能不能说下你求职的过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求职的?

Gloria:
[00:15:05]
我是大概从去年,就是九、十月份,就是秋招的时候开始找工作,然后今年三月份又找了一次,然后最近这一周就疯狂地在投简历这样,也面试了两三家这样。因为当时学校开了那个招聘会,然后这样的话就有很多的公司都会来我们学校,然后也会在操场上面摆那种很大的(摊子),那种大型招聘会。但是我去看了一下,基本上没有我的专业。
然后当时其实是很沮丧的,然后就看到什么(岗位)觉得自己可以做了,都投。然后印象比较深的就是面试了,有三个。
第一个就是销售,然后第二个就是他让我去做营销,然后那个也不是在我所在的城市。然后面试的时候,那个姐姐她就问我说,你是硕士专业,那你愿意来干销售吗?销售其实挺苦的。然后我说……因为我其实看了一下它的薪资,我还挺满意的,因为它当时好像是在上海,然后它是管培生,好像是1万还是多少;然后它大致有说那个之后的,就是你的晋升的渠道,我就想说好像也还可以吧,所以还不太清楚到底要干嘛。然后她就跟我讲说,那你要考虑清楚啊,我们这个销售是挺苦的。然后我跟她挂完电话,我就开始在各个平台去搜,然后我就搜到那个公司啊,然后真的就有人吐槽说,他们每天就是晚上十点多了都不回宿舍的那种。然后我想,算了算了我赶紧跑吧。
然后还有一个就是在广州那边的,因为我学的这个专业和她要给我的岗位是不一样的。然后那个姐姐就说,他看我实习经历有过一段这样的经历,他就问我说你可以来我们公司做营销部门的,就是运营这样子,她说你愿不愿意?然后我就说,那我就首先就是问薪资和休息了。然后我就感觉那个薪资也不是很高,因为那个坐标就是在广州。然后我就问他那吃住的问题你们解决吗?然后他说没有,这个要你自己去解决。然后我到那上,就是本来挣的那个钱也不多,我在想我要租房啊,这种开销我感觉我已经没有办法过活了。然后因为这个我就当时就有一点,就是感觉怎么都是这样子的工作呀?就是这样。

袁莉:
[00:17:18]
这是你春招时候的事情,是吗?

Gloria:
[00:17:20]
秋招、秋招。

袁莉:
[00:17:21]
去年的事情。

Gloria:
[00:17:23]
然后我们现在这一轮叫春招嘛,就是金三银四这样子。我重点给你讲,就是我这段时间投简历的经历,我觉得很好玩。
我当时投简历的时候,我其实之前跟你聊完,你就问我说:那你会去做销售吗?就是给我灵魂一击。我说这个……就是我跟你挂完电话,我就在想这个问题。我想,如果我一直觉得这也不够好,那也不够好,那我最后如果说真的都没有得选了,只有销售要我了,那我到底要不要去做呢?我就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我想了一下,我觉得那我还是要去做。就是我可以边做,然后去找其他的工作。但是我感觉就是现在的经济的氛围不太好,然后找工作本来就已经是很难的事情了。如果说我还没有一点自己的储蓄,或者说每个月有稳定的工资,我会有一种很不安稳的感觉。比如说假如再碰到一个疫情怎么办?就是我真的很想说,那到时候都不让你出家门了,然后你一分钱都没有,怎么办?
然后因为我已经就是,我现在(年纪)已经就是二十的中段了,然后我就会有一种,虽然有危机感,不多,但是还是会有一点吧。然后后来就想说,那我就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海投。我觉得就是在那个招聘软件上,然后在微信的那个群聊里,然后在微博上,只要能找到的地方我全都投。我就不管了,闭着眼睛瞎投了。
然后我就又很焦虑,那几天我真的超级焦虑。我就真的很清楚,我两个晚上最后是确定了去两个面试。但是我沟通的有200多、快300(家),我投了40多份简历、快50份,最后是去两家面试。
就是我最开始是这样子的,我先投一些我感兴趣的,然后人家不理我,不理我就算了。然后我就说那行,那我投一些其他的,我可能感兴趣的,我也投,然后人家也是拒绝了,看了专业就不想要你,然后就觉得带你很麻烦,然后你又没有一个像样的东西可以展示给他们。
然后我想,行吧,那我就再投一点其他的,然后我就投到外省的一些地方。我想说,去投北上广深应该机会会多一点,人家至少会理我一下吧,这样。但是基本上就是HR会发一个非常官方的(通知):我们已经收到了你的怎么样怎样样。然后最后就是没有音讯了。就说如果合适我们会在三五天内联系你,但之后基本上都没有音讯。
然后我就想不行啊,就怎么完全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我就开始有一点着急了,然后我就开始投一些跟本专业相关的内容。比如说投我自己的专业的时候,我其实看得非常的多,就是他们也愿意让我去面试。但是基本上就是上来就会告诉你说,这个工作哪有不加班的呀?然后这个工作都是单休啊,然后是什么大小周。
有一个真的,我就特别不能接受。我就问Ta,我说那你的底薪是多少?我觉得这是个很正常的问题吧。然后Ta跟我讲说,我们没有底薪的概念,要看你的能力。(袁莉:What?)然后我当时就懵掉了,什么叫看我的能力?那这样子的话,跟我去打工做兼职,或者说我去做一些其他的(临时)工作,有什么区别?就是你连我最低的、第一道那种保障都没有,天哪。我说幸亏我没去,算了算了,不去了。
然后我就还会聊到一些。比如说Ta会直接跟我讲,说我们不招应届的毕业生。然后因为我吧,我就本来就没有多少人理我,但凡有这样的人理我,那我就会抓着Ta问,我就一直问,我说那为什么呢?然后我就会问Ta,为什么不招应届生呢?,然后他就说,我们想要招那种有经验的,两三年经验的(人)这样子。
然后我当时瞬间就觉得,我就觉得有一点,怎么讲呢,就是所有的公司也好,然后环境也好,好像都不是很愿意给你一个新人尝试的机会。我后来就想,可能是因为现在经济不太好,本来裁员就很多,他可能就觉得说要培养你一个新手,从开始做事到你最后真的能做成,是一个周期,然后对他们来讲也是一种消耗。
然后我想算了算了,人家就不愿意要我,就算了。然后就投了很多,就是我自己投我本专业的时候是感受最明显的。就是对当下的工作环境,就是有了一个很直观的感受。他们直接就觉得加班就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啊,就是这样子啊。然后我就问他,我说那这个绩效是怎么算?我就希望他们能够把那个五险一金和绩效之类的东西跟我说清楚。
还有的,Ta要我先过实习期,然后实习期开了一个就是有2800的(工资)给我开三个月,然后还有(的)说3000,还有(的)说是你来见个面,然后给你定的实习期的工资。哎,我觉得这个也太薛定谔了吧,就是反正没有人约束嘛,就是你想来就来,你不来我们(这边)有好多人要来,就是那种感觉。
最后就是到了基本上如果说是我本专业的那种,我都没有去面。因为他们其实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也很清楚我自己是绝对不要加班嘛。我就想,那我才刚刚开始工作,为什么告诉你说加班很正常,像这样子。
其实我当时就想到,就是这两年看的新闻,就很多那种刚刚毕业的高校生出去工作,然后就猝死的嘛。就有很多这种猝死了,然后我就觉得,哇,就是一份工作而已啊,你真的不是要把命搭上的呀。就是做多做少,其实就现在来看的话,你先身体健康,什么事情都好说,对吧?

袁莉:
[00:22:18]
那我问你一下。就说其实你非常不满意的,就是一方面他们给你的工资开的很低,或者是开的非常的模糊的,可能有工资、也可能没有的这种感觉;另一方面又要求你要加班,还有有的就说只有单休,就是只休一天,或者是大小周末这样子的。就是你不愿意。如果给你开很高的工资,你会愿意吗?加班,单休这些(条件不变)。

Gloria:
[00:22:42]
我不愿意。

袁莉:
[00:22:43]
你也不愿意,为什么?

Gloria:
[00:22:45]
我觉得人要有生活。就是我不能,我的生命只有工作和睡觉啊,那跟我前十几年,只有学习和睡觉又有什么区别呢?那种生活让我很厌烦,然后觉得很窒息,就是好像我找不到我自己。我觉得那些工作我也没有真的很喜欢做啦。
就是我觉得加班这个事情其实很反映它的企业文化,就是它崇尚的是什么东西。比如说像那种互联网公司,他们就觉得马云说的嘛,996是福报。我也觉得好笑,就是在说什么呀?你真正的说想要把东西做的又好又有效率,是大家真的就是对这份工作是有一份热情在的。就算我每天加班到晚上12点——我6点该下班——我加班的六个小时我就摸鱼啊,那对整个公司来讲又有什么效率可言呢?你就是希望我在这里坐到12点,然后表现出我好像在工作上很用力。
这种都是,我觉得它没有什么真正的那种效率,而且又很耗损你人的精力。你人又没有休息好,你每天就是也不知道在干吗,就好像就是为了让老板感觉你在很用功、在为这份工作卖命,这样子我觉得不太好。
而且就是,如果能够说在你工作时间内……我觉得最开始定八小时工作日,一个星期上五天班,这个应该是有他的道理的啦。就是你在休息好了之后,你再回到工作岗位上,可能你整个人的精力会更好啊。然后你有一个过渡的时期,你不至于疲惫。然后你每天工作八个小时,是你人的精力的上限,就是你能做的比较好的情况下。你要我每天干12个小时,16个小时,天哪,我人脑袋都是懵的,你要我怎么能够说又高效又可以出产量?或者说做那种创意型的产业的话,你没有办法,因为人就是属于那种很疲劳的状态啊。我是这样感觉。

袁莉:
[00:24:32]
我们也讨论过,就是比如说习近平就会说,年轻人要吃苦。还有党媒就说年轻人要脱下孔乙己的长衫。你怎么看这些说法呢?

Gloria:
[00:24:44]
我觉得那个吃苦就很好笑。就是从小就是会(听)说,比如说大家都不愿意做的事情,你要去做,你要去奉献自己啊,这样子。我一听到奉献两个字,我就觉得事情不对,就想跑。因为就是只有那种需要你牺牲的事情才让你奉献。如果说大家都可以从里面得到一些好处的话,就不需要谈奉献或者怎么样让你吃苦。就是吃苦这个事情大家都没有意愿去做,大家都不想去做。然后Ta就开始忽悠你,开始欺骗你,说你去做这个,然后就说好像把你抬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面。那个时候你就完全没有想,你就觉得这样是好的。然后所有旁边的人,旁边的声音都觉得说这样是好的,其实你自己就过得很糟心,然后过得很苦。因为为什么要吃苦呢?为什么不可以享乐呢?
当然我觉得吃苦是一个很好的品质,我在面试的时候也被问到说,你愿不愿意吃苦?我的前提是这个东西要真的可以给我带来一些,无论是精神上,或者说我实际得到的东西上,我都有一些益处的。
比如说我之前面的那个公司,Ta就会跟我讲说,你能不能吃苦?估计Ta那儿工作也很辛苦吧。然后我说我可以吃苦,但是我的前提是我要能从中学到东西,你不能反复地让我做一些完全又学不到什么,然后我又觉得很难受的东西。这样的话,我会觉得我的生命都没有意义啊。然后其实我后来有在想,就是学历对于我到底意味着什么。我现在就是读到硕士已经要毕业了,就我有真的在考虑说我自己喜欢什么东西吗?我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想要什么?所以我到底想要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当时读书也是那种觉得大家都读硕士,那我也读;大家都考研,我也该考研,就这样;大家都上大学,那我也上大学。那对自己未来其实没有一种很清晰的认知,也没有觉得自己喜欢做什么。就好像一直都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是大家在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样子。

袁莉:
[00:26:32]
那你觉得你周围的人多数都是和你差不多的吗?他们找工作的情况是什么样子的呢?

Gloria:
[00:26:39]
我感觉大家好像现在都在海投了,假如说没有想要考公打算的同学啊,基本上就是我们就一样。就是不管是销售岗也好,新媒体运营也好,然后人家开2000工资也好,1000工资也好,都去谈一下,看一下是什么情况。
但是大部分的,比如说我的室友,我刚刚进研究生的时候,寝室只有我们四个人。然后她们三个全都要考公,我当时就很吃惊。我当时说啊,我说你们竟然都要考。就有一个姐姐,她比我大一届,然后在她去年毕业以前,她一直都在考。然后我最后还问,因为她之前要考的时候,因为疫情的原因就推后了,然后她好像就一直都没有怎么很顺利地参加这场考试,然后她最后要毕业,六月份的时候我就问她,我说那你现在已经找到一个工作,你还会去考公吗?她说我还要继续考的。她就说她开始转变方向,打算不考那种公务员,打算考那种高校里面的文职,他说这样稳定。
然后我另外一个室友,就是她开始也是要考公,后来就觉得也是考公太难了,好像就自己进不去,就决定考教师的编制。就是她们好像都会,最开始是想要考公务员,有一个稳定,然后又比较舒适和体面的工作。到后来就会转向,那只有稳定也还不错,这样子。

袁莉:
[00:27:49]
真的还是挺吃惊的,就说你们宿舍四个女研究生三个都去考公。都想要,就是要最稳定的工作,是吧?你们同学在一起说找工作难的这个事情,大家都是怎么感觉呢?

Gloria:
[00:28:03]
就是真的觉得找工作很难。就是我们比如说在一起,我之前跟我那个室友在讨论的时候,她就说以前是希望“钱多、事少、离家近”,现在就是“钱多”、“事少”、“离家近”,只要有一个,都可以。就是标准已经降到说,好,那你给我钱多的话,你事情多,或者离家远我也愿意;或者说离家可以很近,但是你钱少,事也少我也愿意。但是现在就是你也没办法,现在基本上找到都是钱少、事多,离家又远,你又没有办法来选择,就好像都是这样子的。
然后和关系比较好的同学,我们在讨论的时候就会有一点不值的感觉。就是觉得还是会有……我不知道这个是不是“孔乙己(不肯脱)长衫”(的心理)啊,我们还是会觉得说,啊,为什么我读到现在了,但是我现在要去做一个大专生都可以做的工作,觉得好像自己真的这么多年的书都有一种白读的感觉。不知道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岗位机会,还是说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就是即使你是硕士毕业,你也要去送外卖,或者你也要去做那种以前你可能心里还会觉得我怎么会去做这种事情,然后最后还是会觉得说,那我可以尝试一下。就会有一种心态上面的转变,就觉得那这个我可以先去试一下,看一下是什么样子。

袁莉:
[00:29:20]
对,就是要把自己的期望值要降低,是吧?就是大家已经在降低,降低了很多。那我们往回说一下,就是你在上大学考研究生(的时候),你觉得你毕业以后大概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工作,你大概的薪资会是多少?

Gloria:
[00:29:37]
我觉得有一点天真。那比如说我最开始找实习的时候,我可能会定位在上海或者深圳这样的地方。那我当时感觉,哇,他们的工资都是1万加,我就哇,好羡慕,那我以后也要去上海或者深圳。但是事实上我一个上海的同学,Ta跟我讲说,大学生就是刚刚毕业,然后在上海工作的,薪资是6000左右。那我说,啊?才6000吗?为什么跟我看招聘软件上不一样啊?然后Ta就说,因为招聘的软件上都会写高,写高才会有人看。
嗯,然后在我所在的这个城市里的话,我其实最开始觉得6000是很不错的,因为我家在这边的话,我不需要考虑住房问题,然后一些琐碎的事情。我觉得这个工资到手,我最后存的话应该是可以存的比较多的。
但是经过了一轮面试和和投简历这个过程,我就突然发现这是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呀,原来5000的工资已经算很高啦!我觉得太好笑了,真的太好笑了。就是现在他们为什么可以开出,分三个时期给你开,第一个实习期给你开1000,一到两个月;然后再给你开试用期,2000还是2800,然后给你开三个月;然后再转正,这一下就半年过去了。我签了之后,好侮辱人啊,我觉得这个价格。这个薪资真的是让我大跌眼镜,我真的。

袁莉:
[00:30:57]
对。你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感觉呢?就是比如说你对你的未来,对你的人生,你现在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感觉呢?

Gloria:
[00:31:04]
我应该是去年开始有了比较明确的目标,就是我以后一定要润,我是绝对不要待在这里的。但是我眼下我又会有一点焦虑的点,就在于薪资确实不高。如果我要润的话,我首先要有足够的存款,然后这个的话,我需要慢慢地去积累。我就会有一点担心,在我还没有财富积累完成时,这个时局已经不是我能够预测到的了。就是我没有办法想象我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就是台海这种。

袁莉:
[00:31:39]
哇,你都会想到这些上面。

Gloria:
[00:31:40]
啊,对啊,因为它是很现实的问题。因为这个又不是我能够决定的,这也不是他们下面的人可以决定,这完全就是靠一个人,他想,他就想了。
就像疫情啊,疫情就是很好的一个说明。就是要清零,就是全世界都不清零了,他就是要清零。然后他就是这样硬生生地清了3年。我觉得这个事情就是,就会对生活,比如说我说三年前找工作,就肯定会对我……假如我要出去,我要润的话,我在存钱这个上面的进度就会大打折扣,对不对?我觉得我可能六、七年或者是十年可以存够钱,但是因为这停滞的三年,我可能进度就会慢一些,那我最后的时间就会远一点。
我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那要真的发生什么事情,对于我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人,一个完全没有办法说可以做出什么决定(就行动的人),就是我说我想走,我不可能立马就走,我要考虑很多的事情,那这样子的话我就有一点担心。然后就会在想,千万不要打起来啊,千万不要打起来。

袁莉:
[00:32:36]
我们把战争的这个可能放在一边,就是你对于中国社会,就比如说你往前看5年、10年,你是一种什么样子的观感呢?

Gloria:
[00:32:46]
我挺悲观的,确实。因为就尤其疫情这三年,其实有一些以前在书上,或者说是在课程上,就是一些讲座上面听到的一些事情,我都会有一种好像身临其境,沉浸式体验历史的那种(感觉)。就是他们要把人拖走之后,来给你消杀你的家。就是这个房子是你买的,对吧?你也是他合法的主人,对不对?但是Ta让你走,你就必须要走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是因为我们家其实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就是我姐姐当时,,中间那个人是阳了,然后她是(那个人)前面两个(之一),他们就要把我们全家都拖走,你知道吧。我觉得这个事情真的让我非常地气愤,就是很恨。就是Ta很过分,就是Ta一天三次来你家敲门,你开始让Ta进,后来完全不让Ta进,Ta就在门口讲,一直就是在打扰你,然后也不管……

袁莉:
[00:33:40]
Ta讲的要干什么呢?让你干什么?

Gloria:
[00:33:42]
开始说:哎呀,我们这个也是按上面的政策啊,你们就是要去隔离呀,要不就没有办法。然后他们还会在业主群里面说我们的情况,我觉得这个就非常过分。因为其他的人不是像我们这样的想法,说你可以在家里。

袁莉:
[00:33:57]
只是你们的邻居有阳的,就要让你们去隔离,是吗?

Gloria:
[00:34:00]
没有,因为我姐姐是在那个阳了的人的前面两个,我们是密接。然后Ta就说现在的要求就是,密接就是要去隔离。我们当时就是,当然不去,就全家人就死死焊在家里,绝对不去。

袁莉:
[00:34:11]
那后来呢?

Gloria:
[00:34:12]
后来眼看就是,每天就是三次敲门,真的就是像打鸣一样的,每天过来敲门。就是不停地在外面说。最开始还会说什么:哎呀,我们这个没办法呀,就是现在政策是这样的,所有人都去隔离。后来就开始在群里面发,说:唉,你们这一层楼有人不愿意去隔离,其实就是“阴阳”我们家,你知道吗?然后群里面的人就会说:你们密接了,为什么还不去?你们要是不去,要是阳了怎么办,把我们都传染?就真的直接就在群里面这样讲。我就觉得他们有一点,就是故意的让(邻居)他们来攻击我们家。然后后来就是,Ta还会说什么:哎呀,我去年的时候也阳了,然后去隔离,然后隔离之后就是好啦,其实那边的环境还可以。我心里想:我听你的鬼话,环境还可以。我看其他地方都不太行。我觉得最过分的就是,Ta直接给我姐姐的单位领导打电话,就是直接给最上面的领导。

袁莉:
[00:35:01]
施加压力。

Gloria:
[00:35:02]
包括Ta还闹事,闹到我爸妈那边。就是Ta把你所谓的软肋,反正是要拿捏得明明白白,就是可以威胁你的,你知道。那几天我们家就疯了一样的,就是每天接电话,每天就(承受)那种压迫感。我当时真的就很崩溃,我说:你们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我们又没真阳,我就是真阳了,你就那种环境下,你怎么适合养病?那我还是愿意待在家里。
就是生病这个事情,你没有办法控制的,对不对?我也不想生病呀,谁会想要生病呀?那没有人想生病,那大家就可以选择自己愿意接受的方式休息嘛。你怎么可以强制把我拖到那种什么方舱里面,一个整晚都是透亮。我当时躺在床上,我的感觉就是:哇,这个要真的是被拖到方舱里面去,所有的灯整晚开着,然后又没有人注意你/他们完全就是不管你病人的情况,他也不考虑你是一个病人,他就觉得你阳了,你现在就要被捉起来,就是这种感觉,我觉得太恐怖了。
包括后来不是还有那个天通苑的事情吗?也是那种说软肋嘛。然后我觉得,天呐,好吧,你们就是想这样做事情嘛,你们就是想这样做事情。我就是满失望了,这样子。
我以前可能对这些,就政治上面的事情,不是很敏感。后来看了一些十年和这十几年的书之后,我当时也没有很深的感悟,你知道吧。我就觉得好像真的就是在读故事一样。然后经过了这三年的闹剧,看新闻啊,包括我们家最后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我就发现说这些事情真的有可能、完完全全有可能再来一遍。因为他们就是做事情只顾上面的意思,上面什么命令就执行,就像机器人一样的,Ta也不管你是什么情况,Ta就觉得你要被拖走,你就被拖走,就是这种感觉。就跟当初要抄家那种完全就……我觉得就完全没有什么两样了。就哇,不管你,反正就不管你这样子。

袁莉:
[00:36:46]
那我想问你一下,就说我这次采访的过程中,我就发现年轻人不仅找不到工作什么的,就是整个来说对人生或者对社会的这个前景的观感是非常的灰暗的,他们还不愿意结婚,不愿意生孩子,你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情况呢?

Gloria:
[00:37:03]
我一样。我其实面试的时候还被非常……我觉得他们很没有礼貌,但是后来发现好像都是常态。就是女性,直接就会问说,你住在哪里,下一个问题就是你有没有男朋友?你打不打算结婚?你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就直接这样问。就那直接这样问。
当时我就有很强烈的被冒犯的感觉,但是我又想忍一下,因为我要面试嘛。我当时就说,我说我10年内都不会考虑婚育问题。其实我没有跟Ta讲,我根本就不考虑婚育问题,我根本就不想结婚,我也不想生孩子。
其实我后来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就跟有些人聊天了。然后我就说,我不打算生孩子,然后Ta就会问我,说为什么呀?然后我就说这个环境,现在这种高压……然后你养一个孩子所需要的成本,就是政府也好,社会也好,没有给予足够的保障和支持。你养孩子的过程就完全是母亲一个人在。我感觉好像很多女孩子都是在二十六七的时候,或者二十七八的时候,她就……因为前两天刚好有一个热帖(注:即小红书花旗银行到全职妈妈系列笔记,疑似编造),就是一个好像是28岁的一个女生,她就是在上海工作,而且是在花旗集团,之后她就当了全职妈妈,一年之后她就觉得自己很后悔。因为她回到自己的那个地方之后,每个月是拿3500的工资,然后她还要给婆婆给一半,给一千五,然后她就觉得自己的工资已经不够(养)孩子了。然后她找她老公要钱的时候,她的老公就会说我养你啊,然后你又不知道这个外面挣钱有多么的难啊之类的,就是会言语侮辱她,也不会承认她在家里面为整个家庭所做的贡献,就地位真的很低,所以她已经放弃了自己未来可能说很有未来的一个东西,但是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反馈吧。我觉得很恐怖。

袁莉:
[00:38:58]
那你不想生孩子,或者是……我不知道你想不想结婚,就是和这个,对这个社会的一个观感有没有联系呢?

Gloria:
[00:39:06]
我觉得我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社会的原因,其实不单只是因为男性,因为我觉得这个环境太有毒了。
就是从小朋友小时候开始,你就要担心Ta很多的事情,从刚刚出生就已经是高考倒计时了嘛。就是我们都参加过高考,你就知道那种压力,那种你觉得你的人生只有这一场考试会决定。整个环境,就不太会让你有想要养育下一代的这个想法。
结婚就更恐怖啦,那结婚就可太恐怖了。那个离婚冷静期,包括前两天刚好不是有一个,山东那边有一个妻子,就是她老公把她的柯基给杀了嘛。杀了之后就是他们全家迅速出面,就是施压,然后警察局的人也施压。就是家暴,家暴把她打得非常严重,最后就是说和解了,然后那个人好像是12天拘留这样子。我觉得,天哪,下一次都可能把这个女孩子打死的那种,结果官方就和解了,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我觉得它的那个婚姻的制度也不是保护女性,它就希望你能够忍耐,然后你要听劝,然后你不要轻易离婚。它就给你设置种种的障碍,一旦你只要踏进去了这个婚姻,那你完全就没有办法受到任何的保护。我觉得这个是让我背脊发凉的一种感觉。
而且我不知道是不是同温层都有一点,就是你如果一旦进入到这种婚姻状态,国家说让你生孩子,但是其实也不止国家号召。你想,为什么我会觉得说,如果你进入婚姻,其实选择权很少,就是家庭内部也会觉得你要生孩子。
就是这种好像,每天这个风啊就在吹。然后说,你生一个怎么行呢,你要生两个。我身边有姐姐,就是这样子的。就是你到那个时候,就好像真的完全就没有选了。然后这个时候,如果你要离婚的话,那就是很难很难很难的一件事情。而且有可能说,如果对面是一个好人,可能大家就是和平地就散掉。如果那边是一个,反正就是有一些心思的人,那他如果想要跟踪、猥亵,或者是跑到你家住所来闹你的话,你找警察都是没有用的。你就必须要,可能是搬离这个城市,以防他对你有可能存在的一些威胁。那对我来讲,我觉得这个我要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吧。我就算谈个恋爱,我都要受到这样的威胁和恐吓,我觉得太恐怖了。

袁莉:
[00:41:33]
还是说回找工作,你马上就要毕业了,如果还找不到工作,你会怎么办?

Gloria:
[00:41:42]
我会怎么办?我会去做销售。就是,嗯,因为我确实是需要工资来生活的人。就是即使我爸爸妈妈也会觉得说,他们也会劝我考公,你知道吗?我觉得很生气。他们就说哎呀,没事儿,你不去上班,你在家里考公。我还想说,那为什么你们要这样讲?因为我没有完全就没有跟他们讲过我的想法。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我一定要找到一份工作,然后我要攒够钱。然后我不可能考公,因为这个绝对会影响到我的计划。然后如果说我要有这个出国的打算,那我就必须要有一份工资,有一份稳定的工资,而且我要有稳定的上班的时间和我自己作息的时间。因为我可能日常还要学习呀,或者怎么样,我就需要有稳定的双休,稳定的作息,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慢慢地推进我的计划,然后我也要有一份稳定的工资。

袁莉:
[00:42:40]
那不是应该考公了?那个公务员了,什么政府的工作才是最稳定的,双休也是稳定的,这……

Gloria:
[00:42:48]
但是那个工作你好像很难辞职吧。我当时看到有人就说她辞职,然后就是你要(把)你的那个表啊,就要拿到各个部门去签字,然后你又找不到人,我觉得那个好像就特别艰难的样子。但是我还是要保证我自己的流动性,我要始终就是我是可以选择的,我的感觉是这样。所以如果说,我觉得这一家这个工作,或者是这一家雇主,我感觉不太行,如果我说我想走,那我可以立即走,我需要我是这样的一个状态。然后假如说这个地方干得不错,那我就继续干。
其实我没有具体考虑过我以后到底要做什么事情啊。其实我的标准恒定不变,就是我可以加班,但是你不能天天让我加班,你也不能高强度让我加班,忙的时候我可以只休一天,但是我要有稳定的双休。

袁莉:
[00:43:32]
你就是要自由。

Gloria:
[00:43:33]
我要有我自己的时间,我不能除了睡觉就是上班。其实我有问过,因为我是读硕士,然后我有本科同学,我有问过她就是上班的感受。她跟我讲了一个很恐怖的事情。
她就说她其实去到那个——可能那个时候开的工资也是6000——她刚刚毕业呢,工作1年之后,当时每天压力都非常大。她跟我见面的时候就说她准备辞职了。我当时就很天真,我说,我觉得你的薪资啊什么的都很好啊,你为什么要辞职啊?她说你不知道,我每天加班到11、12点才回住的地方,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说你还做噩梦,为什么呀?她说他们那个主管就是每天会在他们的背后,就是巡视的那种,就会一直push他们要做得更多,一份工作做完就不停地让他们继续做。我说天哪,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她说我现在整个人的精神都是高度紧绷的那种状态。然后我见她的时候,其实我就有这种感觉,我感觉她没有以前那么爱说话了,那种感觉,你知道吧?

袁莉:
[00:44:30]
(不那么)活泼是吧,就是性情都变了。

Gloria:
[00:44:32]
就是那种很压抑的感觉。比如说我们,我们俩以前能玩到一块儿,就是我们俩其实都挺爱说话了。然后我跟她见面的时候,我都很震惊,为什么我说话她都不接呀?我就说,我说那你要不要去医院,就是看一下心理医生这样子。因为我其实有点担心她跟我说的情况,她说她每天晚上做噩梦啊。她那个时候其实还在摇摆,说不一定要辞职,因为她可能还要养家里人这样子。然后我当时就说,你还是赶紧辞职吧,我听你这个状况……
你想,我跟她见面也就几个小时。我开始从“哇,你为什么要辞职”到后来我说“你赶紧辞职吧”,我觉得这个太吓人了。我刚跟她见面时可能还没有感到她整个状态的变化,我跟她聊完,我就发现那个事情,就是整个上班对她整个人(造成)的那种压抑的感觉,我觉得这个太可怕了。
就是一个人被压得毫无生气,然后整个人就是那种,你都能感觉到她的那种沮丧,然后无力和那种就像灵魂出走的感觉。我想我以前认识的那么一个有趣的女孩子,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当时就很不解啊。所以我当时跟她聊完之后,我后来就……比如说我现在就非常明确地说,我不要天天加班。就是你给我再多钱,我也不要这样,我觉得如果我变成那种眼神里都没有光,然后每天就觉得哎呀,好累好累好累,就每天被工作折磨成这样子,我是觉得很不值得。
我才二十几岁,然后我觉得我可以完全就可以很嘻嘻哈哈、很快乐地过整个20岁到30岁,因为也没有什么婚育的那种结婚的打算。我觉得我的人生就会非常地快乐,我的人生就是要快乐一点。

袁莉:
[00:46:04]
但是如果没有工作呢,你怎么办?

Gloria:
[00:46:08]
所以我说我会去找一个各方面……就是比如说如果可以做到休息的时候让我休息,有足够的休息的时间,然后工作内容我不是特别讨厌的话,我可能就会去做这个工作,比如说那个销售。

袁莉:
[00:46:22]
好,谢谢 Gloria 的分享,接下来请听一位名叫Miles的应届生的分享。

与 Miles 同学的采访
我在推特上发了那条信息以后,收到了非常非常多的来信,其中有一位同学,他给我发了一系列的私信,我觉得他写的都非常地好,现在我们就请他来给我们念一下他写的这些信。Miles你能念一下吗?谢谢。

Miles:
[00:46:45]
嗯,好。袁莉老师您好,我是一名今年即将毕业的硕士研究生。看您的提问呢,我一开始猜想是不是想做一期反映当前中国失业或者是未能就业青年状态的节目。那严格来讲呢,其实我的情况略有不同,但个人也认为更能反映出一些和我一样的青年人的绝望。
呃,我从小呢,成绩还不错,一路考试升学,也通过考研进入了中国前几名的大学吧。那看似呢,好像马上就要拥有小红书上动辄年薪百万的工作。然而呢,在中国,尤其是一些比较高薪的工作,都需要超长期的实习经验。所以说我在实习生岗位上一直坚持,也几乎没有工资,而且一周七天几乎是24小时stand by。身体呢,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我逐渐就觉得难以承受,因为我觉得生活不该是这样,即便年薪百万又如何,那也许就会想要买更贵的房子。最终的结局仍然还是被痛苦的生活牢牢绑架,和从小老师、家长描绘的“努力就能带来幸福”相差甚远。所以说呢,我最终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行业。
但是我和其他的普通中国孩子一样,从小也没有什么人点拨,一直其实都走在设计好的“人矿”规定路线上,也很难一下找到问题的根源。我只知道自己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总感觉自己的生活不对劲,感觉未来很灰暗,但却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偶然就决定要翻墙看一看,翻墙了好几个月之后,看了大量的党史啊,中国历史、政治方面的信息,以及一些五花八门的文科类的知识,也密切地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关注各种国内国外的时事。当然您的这个播客节目也是我每期必然会收听的。然后慢慢呢,才觉得终于找到了一切的答案,就觉得原来一切都不是偶然。那一时间自己也是非常的overwhelmed,就觉得很多信仰都崩塌了,也抑郁了很多个月。但是突然又觉得其实了解真相也是寻找光明的第一步,所以说某种意义上也舒了一口气。于是就只想离开这个国家,开始积极地看“润”各个国家的信息,也开始疯狂学英语,尤其是想尽快能肉身离开这个地方,毕竟现在的局势十分紧张,而且变化莫测,就担心越晚出去的话就越出不去了,甚至会直接关闭出境。
严格来讲,其实我现在在中国应该还是能找到工作,而且和同期的青年人相比,收入可能还会更高一些。但是我觉得这些和未来的风险相比都是蝇头小利,而且也不可能持续多久。因为当整个蛋糕急剧缩小的时候,即便你分得的比例稍大一些,可能也无法果腹,那更别提国内现在各种对民间社会的打压所造成的生活质量的下降。因为在中国,所有的非权力拥有者不过就是“人矿”罢了,只是高级“人矿”和低级“人矿”,本质都是会被牺牲。我不愿意,也无法忍受我的一生要成为中共邪恶统治所带来的时代恶果的牺牲品。我只想逃离。哪怕先肉身出去打零工,我也很愿意。我不在乎一时间的收入,也不在乎是不是能做人上人,我只想在能保障个人权利的土地上,过完平静且自由的一生。
我觉得我的经历一方面能反映出当下年轻人的绝望,另一方面也能反映出部分青年人的觉醒。即便是在从小洗脑的愚民环境中长大,又在疲民的过程中成长为做题机器和工作机器,但还是有部分人会开始思考,我们的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根源到底在哪里?但就目前而言,像我这样暂时有能力当所谓高级“人矿”的青年人,大多还在岁月静好,毕竟火没有烧到自己的眉毛上。中国人又普遍只关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但随着洪水不断蔓延,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觉醒,最终在内部形成一股力量,当大家不再动不动“唉,资本”“唉,美国”的时候,我相信中国人就离光明不远了。
对,这个是我写的第一点。

袁莉:
[00:50:59]
然后,我就说如果你愿意接受采访的话,我很愿意做一期播客。其实呢,也不仅仅是关于失业,而且是看不到希望,或者像你说的绝望。你再念一下你下面你给我的回复,也写得非常好。

Miles:
[00:51:14]
然后,我就说:我的确是很绝望,因为可能我会看的更长远一些。因为其实有人可能会说啊,那你先在国内赚几年钱再出国也可以啊。那我觉得他们是没有考虑到,越往后走,收入其实是会不断降低的。那即便就是我之前所在的那个行业,其实也已经开始降薪了,而且幅度还并不小。之前的整体行业其实都在准降薪,而且出去的道路也会越收越窄,甚至也有可能会直接发动战争、开始军管。那除此之外呢,还有心理层面上的,那待得越久,其实就会绑定越深,越会缺乏改变生活的勇气,越会容易变成鸵鸟。所以说我是觉得要迅速行动。然后现在呢,只是刚刚走上社会的时候,面临的却是一个烂摊子,像房地产泡沫、城投债违约的风险,这些都一触即发。而且人口结构也失衡,与西方脱钩导致经济也缺乏动力。除此之外,还有这种专制统治带来的不自由,都先不提了。
那我个人认为,其实中国所谓的经济腾飞本身就是畸形的,本质上就是在以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在透支未来。那这样的情况下,高速发展20年,可能就需要全民勒紧裤腰带也许40年来还债,而这40年就是我的全部青春。所以说我当然会非常绝望。

袁莉:
[00:52:33]
我觉得你真的是写得非常的好。那我还想就是再跟你问一下,就是你这么年轻,20岁刚出头,你都觉得你的身体都受不了,这个其实是你做出现在的决定的一个特别重要的原因。你能不能说一下,就说你当时就是这种实习,你会熬夜熬得身体都会出现什么样的状况呢?

Miles:
[00:52:54]
首先是因为熬夜的时间真的非常的长,而且也非常的普遍。一般情况下我们真的就是24小时,而且一周七天,随时待命。经常Ta会在凌晨11、12点的时候给你布置任务,如果你问Ta什么时候要,Ta就说明天早上给我,言下之意就是今天晚上就不要睡了。
所以我记得比较严重的一次就是熬到可能三四点钟,整个人受不了了,就感觉心脏跳得特别快,就心悸,可能就感觉是不是一口气要喘不上来了那种感觉,很恐怖。那当然在那个过程当中的时候,其实想的更多的是自己要坚持,就觉得别的那么多人都可以坚持,凭什么我不能坚持?不能坚持是不是就不能有更好的生活,不能拿到这份正式的工作?所以身在其中的时候,没有感到害怕,更多是劝自己要坚持。但是后来想,回想的时候,真的是觉得非常后怕,因为一个行业其实不缺少任何一个人。就算你猝死,还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人,还要前赴后继地涌上去,不缺我(一个),但是如果我没有了我的生命,那就真的就完全结束了。
从小可能父母还有包括老师的教育就是,只要你每天好好学习,你考上了好的大学,或者考上好的研究生,或者你有个好的工作,那你这辈子就不愁吃穿。甚至于有的价值观比较畸形一点,他觉得甚至于你就此可以当所谓的人上人,那么你这辈子都可以活得很有尊严,有头有脸,物质上也不愁,等等的,你可以享有这个社会上很多的资源。好像一切都是只要你好好读书,只要你比别人更加地刻苦,你也许更聪明一些,然后你这辈子就可以活得一帆风顺。
但实际上,随着我真正地走上社会,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因为我不是所谓的”赵家人”,我没有这种权力,然后家里的人也没有,我只能走规规矩矩的这条读书的道路,然后走大家好像宣传得很美好的这条路,但出来之后发现你只不过是有这个资格去当一个所谓高级一点的“人矿”而已,你还是要去牺牲你的健康,甚至于牺牲你的生命。因为就像我之前待的那个行业,每年有很多人猝死,这些事情都不是说很罕见的。我们只是每个人都在侥幸这个猝死的人不是自己。但是怎么能保证Ta就不是我自己呢?Ta很可能就是了。

袁莉:
[00:55:07]
我记得你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难道我之前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获得一个可以燃烧自己生命的机会吗?”

Miles:
[00:55:15]
对,真的是这样一种感觉。

袁莉:
[00:55:16]
我当时听了都震惊了。还有你能说一下,你对于现在官媒上会说“年轻人要脱下孔乙己的长衫”,然后习近平也说“年轻人应该学会吃苦,也可以到农村去找一些机会嘛”。你怎么看这种说法呢?这些说法?

Miles:
[00:55:32]
因为我已经翻墙很久了,也看了特别多的中共的党史啊,包括中国的历史,还有现在所发生的事情,我当然能理解他背后的动机。他无非就是想——因为他也能看到现在整个世界的情况,能看到现在整个经济的发展,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高速的发展,因为很多脱钩的事情也是他自己在做的,很多倒行逆施、反全球化、反改革开放的事,是他自己在做的,他自己完全能够预料到潜在的结果。
所以他的这些舆论上的宣传,在我看来,动机很明显,就是想提前地铺垫好之后的一个舆论宣传的方向,让大家慢慢地调整预期,改变自己对未来的一种期许。在整个社会内部的矛盾爆发之前,大家就……说白了就是已经习惯了这样一种好像不像以前一样能赚到那么多钱的生活,不像以前一样,大学出来好像就可以找到一个又高薪,相对来说又不那么苦的白领的工作。提前调整大家的预期,包括一些上山下乡的举措。
就是我觉得他是在实际的举措和舆论的宣传两方面其实都有在发力,想提前地去趁着大家反应过来,就把新的一种经济的发展模式、一种经济的形态让它形成。所以它的动机在我看来很明确。
当然在很多可能不了解它背后这样一种执政逻辑的年轻人看来,他们(的反应)那么单纯(。当然他们也会愤怒,只不过他们愤怒的点可能会比较表层。就觉得这件事情,如果我愿意去工厂打螺丝没问题,就是我自己的想法,OK。但是你不能用一种教说,一种说教的那种形态来告诉我,我应该心安理得的,我应该能够去接受打螺丝这样一种状态,所以年轻人会很愤怒。但是我觉得很多人他们根本没有看到这个问题的本质,他们还是停留在很表象的这种反思上。

袁莉:
[00:57:11]
对,那你在实习的时候,就是特别辛苦的实习的时候,你周围有没有人谈过这个35岁失业?或者你知道不知道有35岁失业的,就说35岁是一个槛?(Miles:是的,是的。)你想过这个事情吗?或者你和别人谈论过这个事情吗?

Miles:
[00:57:26]
那其实多少可能会,也会有聊到过。但是说实话,更多的,至少我或者我身边的人,我们谈论这种事情是一种戏谑的口吻。就好像,“欸,我们知道这个事情”,但是我们自认为,包括之前的我自己,觉得我们是所谓的高级“人矿”这一类的,这个所谓的35岁失业失不到我们头上,所以说我们还会保持岁月静好。我们就觉得好像只要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事情,我们就不关心,这也是我之前的一种心态。
当然事后我反思得特别的多,但是我不得不说,目前呢,更多的年轻人还是这样一种心态。那就算包括一些可能会失(业)到Ta自己头上的人,他们更多的人,只要这个事情不是明天发生,还是选择一种我就隔岸观火,我就这样下去。就我觉得很多的人,(袁莉:对。)就是,至少中国人吧,大家都是这样一种心态,只要火没有燃到自己眉毛上,我就先不关心。

袁莉:
[00:58:17]
对,你还跟我说过,就说你因为对你的工作前景产生了怀疑,然后你就开始翻墙。你能不能说一下,然后最后还抑郁了好几个月,就是这个也是让我觉得挺惊讶的。你从价值观上通过思考自己的职业的方向,对整个的人生,对整个的社会,你的认知全部颠覆。你能说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Miles:
[00:58:39]
嗯,其实最开始确实是没有想到那么深。因为我觉得很多人的一开始的觉醒都是必须要由自身经历过,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事情开始,以这个为出发点,然后才能慢慢开始有更深入的思考嘛。那我一开始就完全是因为觉得,怎么回事,自己努力读书了那么多年,也去了一个大家都觉得还很不错的学校,突然就怎么还是要燃烧自己的生命啊,这不应该啊。每天工作到那个时候,就算我所谓年薪百万又能怎么样?就算我能在什么北京上海买套房子又怎么样?说不定四五十岁还没到,就得了什么癌症,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这种高强度的工作。
然后我开始觉得就不太对劲,我需要去找到,我到底想要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我这辈子究竟该怎么活,我应该选择一个怎样的职业。所以说实话,一开始我的想法非常的straight forward,我就想说,好,既然这种996、007我受不了了,我去找一个工资比较低的,我回我老家的城市,我找一个每天可能朝九晚五——当然现在朝九晚五基本上不可能了,每天七八点就算很早的了——我找一个这种(工作),我是不是能活得久一点? 活得久才笑到最后嘛。对,真的是这样。
所以我一开始的想法其实是很直接的。我就想说,那我就找一个工资可能低一些,然后我不要去什么所谓的大城市了。我所谓光鲜的学历,那我就……别人可能会觉得浪费了,那浪费就浪费,我能活得久一点,是不是?
但是呢,我又看了一圈,像我家乡的城市的那些工作,那它的工作时长的减少和收入的减少是完全不成正比的。可能你每天工作减少了四个小时,但是你的收入可能就只有三分之一、四分之一这样,它是完全不成正比的。也就是说,即便你去到了小城市,你房价低了,你生活成本低了,但是工资低得更多,可能工资低的倍数会更多。
所以我就觉得,难道我回到小城市,我选择想活得久一点,那我就要牺牲掉,我就是自己买不起房子,然后生活水平也保持得比较低,难道只能这样吗?我觉得好像不对劲吧?难道我们想活得久一点,就必须要以这种生活得非常……可以说是比较贫困,来为代价吗?我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我又去看了很多的资料。
说实话,一开始我也并没有想到翻墙,因为你在墙内久了,你很多时候你会忘记我们原来有墙,真的是这样。

袁莉:
[01:01:05]
你一开始是看的什么?

Miles:
[01:01:07]
我一开始看的知乎。对,从小的印象嘛,就是说好像知乎上理性的人啊,什么所谓的公知啊,是不是会多一些,我是不是能找到一些更多理性的答案。然后我上去看。看了半天,看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吧,我觉得我还是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就大家好像回答了很多,但好像又没有触及到那个问题的根源。我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但我还是不知道答案。
所以一次偶然吧,然后我就开始翻墙。然后翻了之后,其实我一开始的想法是也没有想说,我要去想清楚到底我们这个社会怎么了。因为这些还是太宏大了,你没有人指导的情况下,你不能一蹴而就,知道这些。
我一开始也是非常,嗯,怎么说呢,一个直接的反应就是,我想既然翻墙了,我第一的想法是,我要看一下那些从小到大家长啊,老师啊,讳莫如深的那些所谓的政治的事件,比如说六四啊,比如说文革啊,大饥荒啊,这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啊?就从小能听说过这些个字眼,但是到底怎么回事,没有人敢说,那提到就讳莫如深。
对,所以一开始我就看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一些纪录片,然后顺藤摸瓜看了中共的所谓的党史,再往下看,也看了很多中国历史相关的东西。所以一开始其实不是说完全涉及到当今的政治的,是从一个比较底层的。

袁莉:
[01:02:26]
你没有一下子就跑到去YouTube上面去看那些节目,是吧?

Miles:
[01:02:30]
对,没有。我一开始没有看那种带有个人观点的,包括解说啊,包括是各种人的采访都很少。我一开始是从一个比较史实的方向出发去了解。那一方面其实就像我刚才说的,完全出于个人的好奇心,因为从小到大都不让讲嘛,既然我都翻墙了,当然要看一看。所以我觉得我一开始在油管上搜的关键词,就是类似于什么“六四”啊,类似于“文革”、“大饥荒”这样,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领导人,类似于“习近平”啊,也是我的搜索的一些高频词。因为这种国内的这种政治黑箱,包括一些社会的很多信息的黑箱,都是让我很好奇的,我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包括新疆,就由古及今,又去查了很多现在的,包括新疆啊一些什么这样的事情,就来了很多。

袁莉:
[01:03:18]
对,真是好学生。就是你是非常有系统性的,是吧?给自己补了课。你花了多少时间学习这些。

Miles:
[01:03:26]
我觉得至少要有两个月吧,就是完全不涉及到一些个人的观点,就是对这些历史的了解,可能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因为真的内容很多嘛,你看到一个可能就会引发我想看下一个。然后在我看了很多和史实相关的东西之后,我觉得我也算是比较理性了,因为自己也掌握了一部分的资料嘛。那这个时候我就开始看一些带有个人观点的一些内容,因为墙外其实有很多还不错的这样的博主,他们会有自己的思考这样。
当然我不是说看一家之言,我会看非常的多。那还有一些就在过程当中会被我排除掉,就是一些非常不理性的,比如说像郭文贵啊这种东西肯定是不会再看了,对吧,你看一次就不会再看,可能会骗人的这种东西。
所以筛选出来之后,慢慢的就会有一些我觉得还不错的这样的博主,也算是我的启蒙吧。虽然说素未蒙面,但我觉得对我思维的启发带来很多的帮助。然后慢慢地我觉得自己就对于当今中国社会会发生的很多的事情,以前是完全找不到答案,现在是完全都不足以为奇,甚至于我自己都可以去做一些对外的预判了。真的,比如说现在社会上发生一些什么事情还没有出结果,我基本上都能够预测到它的走向。

袁莉:
[01:04:38]
然后呢,你就说你还抑郁了好几个月,(Miles:是的。)你能说一下是怎么回事?

Miles:
[01:04:43]
其实这就是对自己信仰的一个崩塌吧。就从小呢,虽然说不是那种真的爱党爱国,每天跟党卫军一样,但至少从小到大,因为接受就是一个教育,所谓长在红旗下嘛,从小什么要进少先队员啊,都是很光荣的,包括入党啊,好像都挺光荣的。那你下意识的,其实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下意识的都是会去维护这个政府。
就包括去年疫情,就前两年疫情,因为当时我还没有觉醒,包括我跟别人谈到疫情,那大家下意识都会觉得:哎呀,虽然我们也觉得挺离谱的,不知道怎么想的。但是是不是因为高层他们见多识广,他们其实都知道一切,其实他们都能够预判,然后只是中间执行的时候可能出一点什么问题呢?这个真的跟学历无关。我可以说有很多很高学历的人,他们也是这样的看法,包括之前的我自己。我们下意识的都是会为这个政府去开脱,因为说白了就是我们从小……说的大一点,可能已经形成一种信仰,就是觉得自己的国家,我们要爱国,要爱党,因为从小这些教育之下,就是把这些东西捆绑在一起。
所以说一开始我知道了这么多,原来和我之前相信的东西,或者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东西不一样的时候,对我的三观会造成非常大的冲击。而且这也会就进一步的促使我去思考,那我怎么办?那我肯定就只能润了呀。知道了这么多,然后我又甚至于都能够判断之后会发生什么了,肯定是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可收拾。那当然要润。那要润,一方面又会引发到那怎么润,那又是新的人生的课题。相当于以前我努力的很多东西……因为大家都知道,在中国墙内,你如果要走读书这条路,卷上去的话,家里面又没有什么背景的话,真的非常非常的辛苦。其实我,我如果要换一条路走,我的沉没成本也很高。我想到这些,又想到重新要面临很多外来的新的挑战,再加上与我之前所接受到的教育形成的那些三观很多都不一样,甚至是完全颠覆。所以说可以说信仰崩塌。那当一个人信仰崩塌的时候,他真的会非常的难受,整个价值观会被颠覆掉。

袁莉:
[01:06:45]
你当时是一个什么状态?

Miles:
[01:06:47]
就抑郁得最难过的时候,可能每天饭也吃不下,然后觉也睡不着,每天就躺在床上就两眼发直。

袁莉:
[01:06:54]
那么你后来怎么走出来的?

Miles:
[01:06:57]
首先就是随着对这些信息越来越多的,就是看见之后,慢慢还是会脱敏吧。一开始可能会是一个冲击,但是了解多了之后,慢慢地其实就有点习惯了,就知道“哦, 这只是一个事实”了,它就不会每天的都都去冲击我的三观。然后再到后面,慢慢慢慢地再看到周围的人……因为其实我有尝试过和周围的朋友谈论这些话题,但我发现他们非常的麻木,他们会漠不关心,甚至于去主动逃避。
那一开始其实我非常不理解,再到后面我觉得可能我也无法去叫醒他们,那我就慢慢、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我就想我要怎么去润,怎么为此做准备就好了。所以慢慢慢慢的,甚至我会有一种庆幸,我觉得可能我以某一个契机,可能有人戏谑的说被“铁锤”“锤醒”了,对吧?可能某一个契机让我能够被锤醒。那锤醒,当你看到真相,其实就是你寻找光明的第一步嘛。所以慢慢的,我甚至开始庆幸我被锤醒了,所以就自然不抑郁了,甚至开始庆幸。

袁莉:
[01:08:02]
哦, 真的,那你现在的目前的人生规划,就是润。

Miles:
[01:08:05]
对,应润尽润,能润则润。

袁莉:
[01:08:08]
你真是把这个话还给他们了。你真的是我觉得思考得非常非常深的。我其实不太知道能跟年轻人说什么,如果是你可以跟他们说说几句话,你会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呢?或者是应该怎么想,怎么思考问题?

Miles:
[01:08:26]
嗯。其实我真的有蛮多想说的,因为就像我刚才跟您讲的,我有试图跟周围的朋友(交流过),就还是我比较亲近的,而且我也比较了解Ta,Ta可能还有过留学背景。就是在我印象中,Ta可能思维会比较所谓先进,或者是比较开放的人。我尝试去跟Ta聊这些东西,但我发现他们都很回避。甚至说我有一个朋友,他就跟我说,他说“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不想知道,我连知道都不想知道”。
其实这有点像是之前不是有一个,对,那个脱口秀的演员,不是叫池子嘛,他在美国说脱口秀,说到一些好像比较敏感的内容,下面就有人——我也看新闻上讲说,Ta说他(池子)说了一些好像尺度很大的话,然后我都不敢听,就是这种感觉。真的是有这样的人,就比如我那个朋友,Ta就一副我都不敢听,好像我听了,是不是在我的心中会留下一个印记,如果这个印记被人知道了,是不是我会遭遇不测。就害怕到这种程度,真的有点像那种朝鲜。

袁莉:
[01:09:26]
也有可能像你,知道了真相或者是什么的,然后就会很痛苦。

Miles:
[01:09:32]
会颠覆,也有可能,然后怕自己去面对新的挑战这样。但我是觉得,你长痛不如短痛,因为与其和你未来,你整个几十年,或者说你整个青春的痛苦,和这种压抑相比,你花个半年或者甚至一年、两年的时间去直面这个痛苦,去做一些深入的思考,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每天会遭遇这些不愉快,然后去做出相应的对策,那不是更好吗?
而且你现在做出这些的努力,你是有奔头的,你是能看到这个光明的,这个路就在那,你只要愿意去走,你今天走第一步,那你(今后)就少走一步;你今天走两步,你(今后)就少走两步,我们是能看到光明的。但你如果在墙内,真的,我不知道之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因为我自己本身可能对经济这块也比较了解一些,再结合现在的整个情况,我觉得非常的不乐观。而且我那些朋友,Ta不是说在墙内就混得风生水起的那种,他们可能也害怕被裁员,也觉得自己可能每天工作也挺辛苦的。但是同样的,Ta不会去积极地思考这些东西,但是我个人觉得这些非常重要。
所以说您刚才问我这个问题,其实我真的说实话有挺多想说的,我平时就有这个感悟,就包括对我那些朋友。就是我说的可能会抽象一点啊,既然说(到了)有什么想说的。
我觉得作为一个年轻人吧,我们真的需要多去思考一些东西,然后尤其是一些文科类的知识。因为本身我高中也是学理科的嘛。然后我就觉得大家在中国,因为大家升学的压力也很大,每天在学校的时候就是做题机器嘛,工作的时候就是工作机器,其实整个思考的时间会很少。整个党国它其实也不希望大家思考,希望培养出来的就是不思考、只工作和做题的机器,为党国添砖加瓦。然后你不要……你思考得越多,可能就越反动,对吧?你就不要思考。
训练你这种服从性,它这种是从教育上出发的,而且不仅仅说是从小的这种红色教育,其实这种教育是深入到每(一)科的。比如说我们语文做那种阅读理解,它就不是培养你发散性思维,它就是要你去揣摩上意,包括等等的我们这种照本宣科式的学习,包括理科就是不停的讲题刷题,它都是培养的服从性。
所以我很能理解为什么大家不思考。但我觉得这种思考真的非常重要,尤其是对文科类的这些知识,或者这些领域的学习和思考,比如说历史和政治。当然我指的不是中国式的历史和政治。因为大家都知道中国的历史和政治,它是一个这个中共的宣传手册嘛,它不是一个教科书,对。
但是我是说,我说的是一种真正的历史和政治,这方面的东西非常的重要。因为我个人觉得,比如说你看历史,像我因为之前看了很多,尤其翻墙之后,看了很多中国的历史方面的东西,包括近代史,包括党史。我就发现很多东西它其实就是在不断地轮回,轮回,根本就不稀奇,不仅是在中国轮回,它可能在德国法西斯也轮回过,在日本军国主义可能也轮回过,很多东西和我们今天正在发生的一模一样。或者不说一模一样,但是历史是押韵的,我们完全都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所以我觉得你了解历史,相当于就是了解一个人的一个横轴。因为从古至今嘛,拉一个横轴,那如果你去了解政治,我们现在这个政治生活的话,你其实就是在知道当今的社会在发生什么,我们应该怎么样去生活,我们应该怎么主张自己的权利。这是一个纵向的,对自己在这个社会中自己的一种定位。
所以我觉得这个一个横轴,一个纵轴——当然这是我自己的一点思考——我觉得都非常的重要,只有当你思考清楚这些之后,你才知道,噢,我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们的这个社会是怎么样的,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你才能清楚的知道你在这个社会中,你在这个时代中,在这个世界上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那你才能知道你该怎么走,你才知道你怎么设定你的目标。所以我觉得真的非常重要,哪怕不是说去了解政治方面的事情,润不润就不掺杂任何政治因素。我也觉得对于青年人来说,思考清楚这些问题会非常的重要。

袁莉:
[01:13:40]
你还有什么你觉得想补充的吗?

Miles:
[01:13:44]
可能还有一点吧,就是这个可能也是我自己的一点思考。当然这个也能回答,我觉得为什么很多现在的中国的年轻人,他们要么就是不思考,甚至害怕思考,要么就是即便思考了,可能他思考不到真正的问题的根源,他可能还是集中在这个资本啊怎么坏啊,然后美国又怎么回事啊,美国又打压了。就包括很多经济学专业领域的人,他们是真的这么认为的,真的觉得当今中国的问题,它不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
包括现在我看很多墙内的,他们也有讨论失业,就前两天我还看到一篇关注度比较高的文章,标题是《到底有多少中国的年轻人失业》(注:完整标题为《最近三年到底有多少青年人失业?关于目前就业问题的几点研究分析》,作者王明远)。我当时其实挺惊讶的,因为我在想说,这个事情在墙内也可以讨论吗?这个不是立马三句话触动到党国执政根基吗?这个挺可怕的呀。我点进去看,哎呦,果不其然,它的那个论证的方向完全是在朝另外一个方向,就是说它主要观点就两个吧,一个就是当今美国在打压,然后又疫情完了,就是这种外部的因素嘛,不可抗的因素,一个就是现在全世界经济都差,所以这个是周期性的,这个很正常,它是从这个方面去分析的。
当然很多人,Ta会相信(上述分析),这也是很多人思考的时候,只会思考到这个层面。所以说我就觉得说,为什么会这个样子?那我自己的一点思考就是,我觉得一个人如果你要思考清楚一个事情,你需要两个因素。第一个呢,就是你要有思考的能力,第二个就是你要有思考的素材。
那我觉得这两者,其实当今很多的中国人,包括年轻人,他其实都缺乏,是双无。那我自认为我之前,我自己,我可能有一定的思考的能力。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在整个这样的一个教育体制下,很多人Ta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Ta没有这种现代文明国家会提倡的这种critical thinking,Ta没有的,Ta就是让你服从,所以很多人根本没有逻辑思维。所以这个也会引发很多的社会问题啊,当然,这个是其他很多的问题的根源。那你没有这种思考的能力,然后同时你还没有思考的素材。因为从小你能够看到的东西都是被审查过的,我们也有互联网防火墙,你根本看不到很多的真相。所以你一方面没有思考的内容、素材,一方面你没有思考的能力,怎么能够思考。

袁莉:
[01:16:02]
那我问你一下啊,就比如说35岁失业,这个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因为我采访这些年轻人,(关于)失业干什么(的话题),他们也有人就认为是这种分配制度不公,就是还是资本的问题嘛,对吧?但是我就说这个三十五岁(失业)的(问题),是不是还是就主要是资本的问题呢?和这个政府有什么关系吗?

Miles:
[01:16:21]
呃,怎么说呢?就是Ta说是分配的问题,当然可能也是,但这不是根源的问题,就是说是这个体制导致了可能你会出现分配的问题呀,贫富差距的问题啊,当然贪污腐败的问题啊,当今的各个产业畸形的问题啊,中国无法产业升级的问题啊。就是Ta这么说可能也没错,但是Ta没有指到、没有发现这个问题的根源:包括说为什么不能产业升级,包括各个行业为什么发展成这样。
就比如说这个三十五岁失业,那本质上就是我们的这个,怎么说呢?可能跟这个产业没升级有一定的关系,就是你没有那么多对高端人才需求的岗位出现。那既然如此,你又不断地在扩招,不断的在向社会输送年轻的精壮劳动力,相对廉价,那它为什么不去用这些又能熬夜,身体又好,要价又低的这些年轻人呢?那你到了35岁,如果你家里不是赵家人的话,当然要裁你啊,那没有理由不裁你。

袁莉:
[01:17:18]
哎,我们有没有讨论过,就是要不要小孩?你有没有考虑过,就是你如果在国内生活的话,要不要小孩儿?

Miles:
[01:17:26]
我就是说,之前我没有想过要润的时候,我一想到这个事情,我会觉得挺毛骨悚然的。因为之前在觉醒之前嘛,我只是想到是那种生活的压力,我想说你要有了这个孩子,你可能又得拼命攒钱买学区房,然后小孩的教育,你工作又那么忙,你根本没有时间陪Ta啊。
因为我个人不是那种支持那种丧偶式育儿的,或者双丧偶,就是甚至于是双亲都没有时间照顾的。我觉得你既然生这个孩子,你必须陪伴Ta。所以之前一想到这种事情,会觉得,天呐,我真的有能力吗?当然还是更多的还是从照顾的时间啊,从这种,呃,物质上,来考量的。我之前已经觉得挺不可想象的了。
那么慢慢地在我觉醒之后呢,觉得无法想象的地方就更多了。就比如说整个教育啊,大家都知道你这种为党国培养这种红小兵、红卫兵,现在而且愈演愈烈了嘛,现在的教育上面。我会觉得你这个孩子生活在这儿,图啥呢?难道就是带Ta来走一遭这么痛苦的生活吗?从小卷到大,就算你给Ta买了1000万的学区房,怎么样呢?无非就是,就像我嘛,我今天说我努力了这个二十多年,就是把自己送上了一个有机会燃烧自己生命的岗位。那小孩儿呢?你给Ta买学区房,你让Ta疯狂的卷,就是让Ta有一个被洗脑的机会吗?这真的是非常绝望的。
后来因为决定要润了嘛,慢慢的就,诶,居然开始想象以后生了小孩怎么教育小孩,这方面的事情就会想得比较多了,就觉得肯定是还是想要小孩的。对,虽然现在还没有润,但今天是决定了之后要润,就已经觉得这些事情是可以想象的。

袁莉:
[01:19:01]
对,我觉得你好像是我采访这么多人里面,最后终于落到了我们英文叫一个hopeful note,就是还比较有希望的。因为别的人都是绝望,当然别的人也是在想润,我觉得你可能是想得比较早了,所以你现在的这个整个的调子是更有希望一点点。

Miles:
[01:19:21]
是的,是的,因为真的,因为你知道真相是看到光明的第一步嘛。一开始当然会非常的绝望,甚至于非常的焦虑,但是慢慢会脱敏,因为你慢慢脱敏之后,你半只脚可能迈入你要润这条路上之后,你其实看到更多的是以后生活的希望了。

袁莉:
[01:19:37]
好,谢谢,谢谢 Miles。

Miles:
[01:19:40]
也谢谢袁莉老师。

袁莉:
[01:19:42]
谢谢大家收听,我们下期再见。

—— end ——